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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后文学

时间:2022-08-30 09:00:18 编辑:付龙 来源:中国青年报

视觉中国供图

她从郑州来,她从吉林来,她们约定在这个全国最靠北的省会城市小住一个月。从八月中到九月中,刚好是暑气开始消退的那段时间。

陆熹推着箱子,看万向轮在电梯上站稳之后,掏出了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头像:“小琰同学,我到啦,需要精准定位。”

没多久,一条定位到了陆熹的手机上,顺着定位,走了些平坦或是坑洼的路,又搬着小箱子爬上爬下公交车,陆熹终于到了地图上的那个地方。

这似乎是一个上世纪90年代初期建成的老小区,四层高或是六层高的楼房还能看到它们原本的楼体和颜色,小区内路面稍有些不平,总是磕绊到皮箱的轮子,但环境却十分整洁,偶尔的鸟鸣声再加上那些在阳光下静静绽放的花朵及挺拔的柏树都让她觉得心情舒畅,有什么像是藤蔓,轻轻绕上了她的心房。

最靠北的那栋楼应该就是陆熹和王琰一同租住的房间所在。向北的那一面墙体上,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爬山虎,只是温度尚可,它们的叶子依旧是绿色,那种带着些墨色的绿,就像是在讲述着夏日的不易。陆熹推开楼道门,就听到了王琰和一位年长女性交谈的声音,她也想赶快上楼去,但却被门口细小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那是把家安在旧电表箱上的一窝家燕,白肚皮黑西装,四个小脑袋从泥筑的巢内向外张望。陆熹为了不惊扰它们,走得小心翼翼,当她上了一层楼之后,却还是想从楼梯间的缝隙中回看那四个小家伙。她在想,到了现在这天气,为何它们还不向南飞去,大概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吧,也许某天再看这里,就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燕子窝了。

王琰在和房东太太交谈,房东生得慈祥,让陆熹想起了大一下学期讲授“发展心理学”的教授。陆熹看着她交代给王琰一些注意事项,又看着她笑眯眯看向自己,目光交汇时,陆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打招呼,手忙脚乱打了个略显尴尬的招呼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女孩。

当时为了找房子,把两个小姑娘逼得隔空哀号,幸而遇到这家房主,那阿姨不嫌弃她们租住的时间短,提出的费用也是两人能接受的。如今看来,似乎是捡了漏,她们喜欢这里的环境,喜欢房东太太的温和,喜欢她口音里熟悉的东北味道,喜欢楼下那一窝不知何时就会飞走的燕子,也喜欢掠过窗台的爬山虎。

“次卧是个阴面哎,但是有桌子。”王琰笑眯眯地抛出了她的大“诱饵”。

陆熹果然上钩:“我!我需要这个写字台!”她一回头,看到了王琰笑得眯起来的狐狸眼,“嗯?别是有诈吧?”她还是把皮箱拖进了次卧,跟着王琰走到了窗边。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透过米色的窗帘微微渗进来些许,而窗下,就是一张看起来有些老气的书桌——书立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是已经空无一物,桌面上还有留深深浅浅的划痕,触摸上去,指尖上触到的都是时光的印记。

窗帘被王琰拉开,没有直射的光,却恰到好处地让陆熹半眯了双眼。然后,她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爬山虎细小的触角搭在窗台上,叶子随着风在缓缓摆动,王琰把窗帘彻底拉开,又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北边学校的操场尽现眼前。那爬山虎此时竟然成了天然的相框,用它们的藤蔓,安安静静地将最有活力的少年们框在里边,静与动于是就在这窗棱上达到了平衡。

“我想你大概是喜欢的,虽然不怎么能晒到太阳就是了,当然欢迎你来主卧晒太阳啊。”陆熹刚想回一句,好的,却不想被她后边的一句话生生噎了回去,“房东太太说,有两盆绣球要我们照看一下,你折花在行,养花还是别了。”

“净想着挤兑我,我要打人了!”陆熹半是玩笑半是气急败坏地冲了上去。

女孩子们打闹时带起的风,轻轻卷过绣球,卷落了一片火红的花瓣。

还半湿的头发上滴下水珠来,正正敲在“回车”键上,陆熹赶紧伸手抹了去。

“我说,想好之后的事情了吗?”她说得模糊,但王琰是明白的,两个女孩往床中间凑了凑,一齐沉默了十几秒。

“研究生。”

“对,我知道,我是说,选择哪里。”陆熹自然知道王琰的回答,因为她也是这样决定的。她没有抬头,大拇指放在空格键上按了很久,光标一路向下,终于是顶掉了空白纸页最上方的标题《林场旧忆》,“郑州还是东北?”

“也许是东北,也许都不是。”

陆熹盘腿坐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然后抬眼去看王琰,她靠在床头,抱着膝,似乎陷在了一片难以割舍的回忆里。

“当年报志愿的时候,就把东北的学校都看了一遍,但是……”但是什么,她终究是没说,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呢?应该是不想在这边的吧。”

陆熹眨了眨眼,支吾了半句:“……我,我不知道。再早半年,我会明确告诉你,我不愿意选择这边,但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

她眼前闪过的是冬日里热气腾腾的专属于东北的早市,闪过的是丰满大桥上远远的太阳的影子,还有那金灿灿的松花江水。

索菲亚教堂上的鸽子呼啦啦飞起一片的时候,陆熹慌忙护住了自己雪糕,王琰见她这样,哑然失笑:“马迭尔而已,不至于这么金贵吧。”

“不不不,我是听说啊,鸽子在起飞的时候,会像轰炸机一样投‘炸弹’,如果我不护好了,万一正中目标,岂不是亏了。”

“这好像有点道理。”

陆熹把头偏过去:“让我尝尝你的啦。”于是她在一片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里咬了好友的雪糕,又听起好友讲起她小时候掉进雪窟窿里故事,气温好像在王琰的讲述中悄悄变冷,陆熹听着,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冷战,“被捞起来真的算你命大。”

“是啊,满身的雪沫子,埋个严严实实。”

在陆熹看来,她似乎是真的回忆起了什么事情,而这个事情,被她精心呵护着,始终不愿说出来。

不是周末,索菲亚教堂前的广场上游客寥寥无几,只有小朋友被父母带着,在宽阔的场地上笑闹,陆熹站在阴影下,看了半晌这座东正教的教堂。

这时,王琰开口了:“……”她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才开始说道,“我啊,其实有点想念我们林场那只蠢蠢的松鼠,它每年会在深秋跑来跑去埋它的过冬粮,那地方真的乱七八糟,树根边、门边上,甚至埋到了我窗户底下。和我对视的时候,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是没多少害怕,更多的,似乎是得意——瞧,我有很多粮食哦。可是到了真的冬天,就总能看到它上蹿下跳找粮食的身影,一次两次还觉得好笑,后来就有些心疼了,怎么可以蠢成这样,明明是重要的东西,也会忘掉……”

陆熹正在咬掉雪糕的最后一点,一错眼就看到王琰半低了头,太阳越过她鬓边有些散落下来的发,金色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两人又发现那绣球还是掉了几朵小小的粉花。陆熹见状,带些幸灾乐祸地嘲笑王琰,说她养花的技术也不过如此,王琰则说这是正常的新陈代谢。两人谁也没说服谁,只好一起将花瓣拢起,放在了花盆里。

饭是王琰做,陆熹负责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碍手碍脚。

“以后一定要和你去一个城市,蹭饭万岁!”陆熹端着碗筷,放下了“豪言壮志”。

“我要是决定留在东北呢,你也来?”

“呃……让我‘三思’一下。”

打开水龙头,带着冷意的水冲走了污渍,也冲开了陆熹的思路。

洗好碗,陆熹和王琰打了招呼就直接回了自己小房间,没拉窗帘,对面中学教学楼内还亮着几盏灯,不知是被留下补习的学生,还是在熬夜备课的老师。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冷光打过来,陆熹快速删掉前几日写好的几行字,然后思量片刻,缓慢而又郑重地写下了另一句话,作为中间的过渡。

“曾经的记忆似乎是我如今唯一能触摸到森林的方式,当思维冷却下来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风与叶子的喃喃私语声,那是何等亲切的声音,我总是在梦里回忆那些故事,我想念那带着松香的清冷空气,想念松鼠纯净的眼睛,想念那被林木遮蔽着的只能看到一小块的湛蓝湛蓝的天空……”

每日都在哈尔滨闲逛,举着手机找路,聊一些天南海北的东西,小心翼翼蹲在旧电表箱下边观察燕子一家,见它们没有丝毫要搬家的意思之后,两人一起松了口气。

站在防洪胜利纪念塔下,看波澜不惊的松花江,让陆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她戳王琰:“和站在丰满大桥上看松花江感觉完全不同啊,这里有种辽远的感觉。”

“总是有差别的啊,上游和下游……”她的目光从纪念塔上慢慢移到了江面上,神色微动,只是陆熹并未注意到。

“斯大林街,斯大林公园,秋林公司,苏联的痕迹真多啊。”陆熹的注意早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还记得咱们大一时候的约定吗?迟早要从哈尔滨出发,坐那辆火车,穿过西伯利亚,最后去苏联,呃,俄罗斯。”她挥舞着右手,做了一个穿过的动作。

“有机会是要去的啊。”

今日恰好赶上学生放学,中学生雀跃的身影被阳光在地上拖了老长,陆熹就趴在窗边看这些小小的少年们,看着看着,突然间发现窗边的爬山虎竟有了泛红的趋势。

真正的秋天要来了啊!

“野菊,松果,蘑菇。枯黄的松针与荆棘缠绵,一片一片等待剥落的树皮紧贴于树干,把秋天陶醉。”

才敲下一句话,大厨就传唤“不劳动者”吃饭了。

饭桌上,陆熹总是往厨房里瞄。

“行啦,已经封好了,发酵呢。”

三天发酵,醇香甜糯倒是谈不上,但甘甜爽口倒是一定的。

“为何做酒酿?”陆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团子,不解道,“这是南方的小吃吧。”

“是啊。倒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突然想到,像我们这种飘来飘去的人,多尝尝各地的吃食也倒是不错,不被某个地方禁锢也不对某个地方向往。”王琰清了清嗓子,“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哲学。”

“……很蠢。”陆熹分明看到她笑眼下的些许落寞。

“这里要结尾了,我想着还是喊你这个真的在林场住过的小同志来看看。”惨白的灯光反倒让电脑屏幕的背光带出些温度,陆熹指着自己的文章对王琰说。

滚轮在王琰手中上下滑动了半天,陆熹猛然间听到她说了一句:“还不错。”陆熹一时间居然有点失落,她以为,王琰会给她提出更多建议的。

只是这失落并未维持几秒,她便听得王琰说:“我给你补充个结尾吧。”

“我在梦里的松林里流连,躺在一地枯黄柔软如棉的松针上,望着交错勾搭的枝丫,甜蜜而宁静,我深知,这是我不愿醒来的温柔乡,而我应当醒来,我应当到更辽阔的地方去,但我梦里的那片林场啊,永远是我心归处。”

启程返回学校的时候,两人才突然发现那燕子窝已经空了,似乎它们走了已经有几日了。而陆熹和王琰终于也要离开这里了,一个向南,一个向更远的中原。

她们在哈尔滨西站分别。

高铁上,陆熹翻出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王琰,是窗口微微泛红的爬山虎。

她给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竟然真的生出了很多的不舍。

责任编辑:龚蓉梅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