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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火炉”灭火

时间:2022-08-28 21:00:22 编辑:王欲然 来源:中国青年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

半月来,有着“火炉”之称的重庆接连出现山火。40多度的极端高温天气下,1.4万余名专业消防救援人员陆续向更炎热的火场赶去。

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重庆驻防队伍的消防员们是最早抵达火场的队伍之一。夜间,队员们会听到林中的竹子、树木被烧到爆裂后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各方救援力量前呼后喊,对讲机里一个指令接着一个指令传来;山头的风力灭火机一直在发出“轰、轰、轰”的“咆哮声”;水泵的抽水声几乎未断过。超过3100台(套)森林灭火主战装备参与了这场灭火战斗。

“车一停,我们就直接上了火线。”8月21日早上7点30分,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二中队分队长罗泽彬与队友们从成都驱车抵达重庆大足区万古镇火场时,山火已经烧到民房的“后背”。此时若再来一阵风,民房随时有可能被山火“吞噬”。

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大理支队漾濞中队二班副班长杨云鹏记得,在风和高温的“夹击”下,他们扑灭的火线9小时复燃了3次,一天晚上,火场陷入了“复燃——再扑打”的循环,他们彻夜未眠。

16天转战9个火场

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重庆驻防队伍的消防员们没想到,16天内,他们会辗转9个火场。

当前,重庆暂未设立森林消防队伍。近两年,森林火灾高发期,甘肃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所属合作大队在重庆靠前驻防。去年7-9月,在重庆驻防的张鹏和队友们仅扑打过两起火势不大的火灾,且都是几个小时就扑灭了。

罗泽彬记得,与今年不同,前几年,他们并未接到支援重庆森林火场的通知。

今年8月9日以来,全国出现罕见的极端高温天气,重庆连续多日最高温在40度以上,重庆市北碚、巴南、大足、长寿、江津等地先后发生多起森林火灾。火灾发生后,甘肃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重庆驻防队伍、重庆市消防救援总队共1200余名指战员先期投入扑救行动。随后,应急管理部又紧急调派云南、四川省森林消防队伍1000余人进行跨省增援。

8月22日,张鹏和队友们在重庆北碚区火场扑打火线。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重庆驻防队伍 丁光荣/摄

8月11日,重庆市璧山区七塘镇发生一起森林火灾,张鹏和队友们仅用几个小时就扑灭了这场火势并不算大的山火。然而,这只是开始。从七塘镇到从北碚区再到奉节火灾……这十几天他们一直在山上,“从一座山到另外一座山。”张鹏回忆着。

每到一处,他们就要立即投入灭火战斗。在他们扑救的9个火场中,火势最严峻的是北碚区歇马火场。8月22日起,他们就在这个火场的西线扑打,一直到8月25日23时许,该火场的明火才被控制住。

“在4年的扑火经历中,这已经是最严重的一次森林火灾了。”张鹏看到,这场火无论是从过火面积、火势强度、持续时长以及救援人员数量,都超过了之前去过的火场。

9小时内火点复燃3次

重庆山火突发性很强,几乎是所有扑救队伍的共识。火势扑打初期一直可能保持平稳状态,但突然一阵风吹过,火星顺着风可能就飞出了几十米,消防员身后已经扑灭的火线就又被点着了。

8月23日18时许,罗泽彬和队友正在大足区万古镇火场火线上扑打时,突然起来的风把火星吹向了民房,火势瞬间增大,因为半山腰有不少茅草,火势瞬间蔓延了约20米,直接逼近民房。火焰直接窜到树顶上去了,高度在10米以上,一下子从“地表火”演变成“树冠火”。

“我们没有撤退,火势马上靠近民房了,我们都是硬顶着,顶到火线上去了。”罗泽彬解释,按照常规处理方法,消防员需要及时撤离,然而,这种情况没办法撤退,如果火烧到民房,危险就大了。

8月25日凌晨,罗泽彬与队友们在重庆大足区万古镇火场扑打火线。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二中队供图

火势太大,将一根正在扑火的水管烧断了,管带运上山仍需一定时间。罗泽彬带着一个分队把风力灭火机和水枪往火根上吹,尽力先压制火线。随着管带运上山,他们在民房周围新架了一个水泵,进一步保护民房。半个小时后,明火被扑灭。

北碚区歇马火场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8月24日深夜,张鹏和队友们在沿着公路扑火时,一片火星飞过来,把身后的林子点着了,消防员被“夹”在了中间。火瞬时火势较大,消防员们沿着公路紧急后撤避险,后经过队伍研判,林火整体蔓延速度相对较慢,可以继续扑打,

8月25日凌晨1时30分,他们再次回到火线扑打,当日凌晨4时,复燃的明火被扑灭,5时许,火场的烟点被扑灭。

8月25日晚上起,长寿区万顺镇火场明火被扑灭之后,9小时内复燃了3次,分别是25日21时许,8月26日凌晨4时许、6时许。杨云鹏回忆,当时像是“突然一下子就像某个东西爆炸了,一下大火就是着起来了”。那天晚上,队伍一直灭火到天明。

2小时喝下8瓶藿香正气水

在“火炉”中灭火,所有参与扑火的人都需要接受天气高温与火场高温的“双重考验”。

近1个月来,罗泽彬和队友们辗转川渝两地,在高温下连续作战。在支援重庆火场之前,他们在四川广安、宜宾等多地扑火。面对高温,消防员每次上山前,都会喝两罐藿香正气水,并且随身携带藿香正气液、葡萄糖、盐水等物资,随时补给。

在重庆火场支援的日子里,罗泽彬几乎全程都处在消防水枪枪口的位置,并靠近火线最前端。靠得最近时,他距离火线仅约2米。据他估计,这个位置的温度至少超过了60度,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身上的肉很烫。

前几天,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守护民房,很多同伴心里都很紧张。一方面,担心民房安全受到威胁;另一方面,火线久扑未灭,各界高度关注也增加了他们的心理压力。不管火场“老兵”,还是“新手”,不管顶不顶得住炙烤,没有一个人后退。他说,“能不撤就尽量不撤,要尽早把火灾扑灭。”

8月21日14时,高温之下,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一名消防员在万古镇火场作业了约6.5小时后突然身体不适。其他队员立即用矿泉水浇来给他降温,随即又用消防水带往他身上冲水,经过1个多小时的休息和降温,身体才慢慢恢复。

为防止中暑,也有消防员猛灌藿香正气水。8月26日凌晨1时,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二中队担负北碚区火场攻坚最重的火场北线火头阻击任务。作为水枪手的二中队班长唐涛在奋战了2个多小时后,60多度高温下的火场把他的防护眼镜熏得黢黑,身着防护装备的他喉头发紧,声音嘶哑,眼睛也很难睁开。他说,“副班长,快再给我拿1瓶藿香正气水”。

火头被压下后,战友们劝唐涛快下去休息,他还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水枪头,最后不得不用命令的方式要求他必须去后方休整。休息时,副班长黄双恒给唐涛算了一下:“8瓶!你2个小时喝了8瓶,一个班的藿香正气水差不多全让你喝完了。”

扑火工作暂告一段落时,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重庆驻防队伍一班班长龚其畅坐在山坡上,摘下帽子想喝藿香正气水解暑,大汗淋漓,因为长时间扑打火线,龚其畅已经出现了脱水的情况,用吸管戳瓶盖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脸上像戴了“盔甲”

最近时,张鹏距离火线仅1米。他解释,风力灭火机的风速很高,火势较为严峻时,他们需要将风力灭火机的底端抵到火根上,才能将火吹熄,如果离得较远,这股风一不小心反而会变成“助燃剂”。

一般情况下,靠近火线2-3米时,已经热得不行了。张鹏感觉,即使身上佩戴了护目镜、面罩,有时他还是需要把手挡在脸上,才敢往前进。

面对炙烤,他的方法是直接用灭火水带往身上冲水,全身湿透以后,跑回火场一线作业。1~2分钟后,衣服又被烤干了,又接着回去用水带冲,再跑回去,循环往复后,衣服硬得可以折出脆脆的声响。

一到火线,脸又是另外一种境遇,时常是被汗水、烟尘糊住了。张鹏说,干了以后,“脸上像戴了一个‘盔甲’”。

幸运的是,志愿者、消防员通过接力的方式将一些冰块、冰镇饮料送到了山上。轮休时,一些消防员直接用毛巾包着冰块来擦脸,有人直接放在衣服内兜里降温,也有人拿着一大块冰就啃了起来。然而,这些冰块基本上送不到火灾扑救最前线,难解张鹏他们的“近渴”。

重庆山高坡陡,不少火线在悬崖上面。除了高温,救援人员面临另一困难就是物资运送难。

“热得受不了。”这是杨云鹏跨越1200多公里,抵达重庆火场时的第一感受:与大理温差太大。他说,“再高的温度我们都会勇敢地去面对,反正是永不退缩。”

向火线前进时,消防员除了要背着约重达20多斤的风力灭火机,可能还要将水泵、管带等运上山。

8月25日晚,杨云鹏在重庆长寿区万顺镇火场扑火。施亚流/摄

在打火头攻险段,杨云鹏负责开辟道路、架设水泵、扑灭火头和开辟道路。据他介绍,一般差不多从距离火线100多米的山脚下开始背着水袋往上铺,一直往山上的火线上直铺,“火烧到哪儿,你就要背到哪儿,跟着火跑。”

这样的过程一直在重复。有的地方是大悬崖,杨云鹏就先爬上去,用安全绳牵引管带拉上去;当遇到密林,他走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后面队员紧跟着铺设,加快推进,争取有利的灭火时机。

突然,负责看守火场的同事发现火线复燃了。“呼叫机泵,请指挥员降压。”杨云鹏和队友们第一时间在对讲机中发出请求,水泵降压后,他们把管带的一个接口解开,再次加压,用水泵就地扑打火头。

“要转身了,可我想再往前走几步”

8月23日,北碚歇马火场火势凶猛,正是急需水时,水泵似乎出现了问题,对讲机中发出声音:“一号泵加压啊,水怎么这么小?”

当时,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驻防队伍分队长凌杰带着5名新队员在架设水泵,巡查时,凌杰发现水带无异常。随后,他看到,吸水管被几棵水草卡住了过滤口,随即跳入了腥臭扑鼻的水塘,拉着吸水管往更深处走,直到身上的对讲机传来了“供水正常”。

此时,凌杰脸上豆大的汗珠已经不停往下流。此前1小时,凌杰还处在水枪枪头的位置,剧烈的腹痛让他直不起腰,队长杨建军看出了他的异样,把他调整到水囊位置,让他稍作休息。

凌杰在重庆一个森林火灾现场扑打火线。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陇南支队驻防队伍供图

他又回到了火场最前沿。随着一阵强风刮起,火势迅速加大,处在消防水枪枪口的新队员有些慌乱,水枪头开始左右摇晃,凌杰冲到前面把抢头对准火头,不久,便压制住了火势。

他把水泵交到副班长手上,没走几步,就栽倒在地上。在此之前,张鹏三次让他休息,他三次返回了火线。他被队友送往医院,最终确诊化脓性急性阑尾炎。

经医生诊断,凌杰需要立即做手术。8月24日凌晨1时,躺在北碚区中医院病床上的凌杰

在电话里急切地向大队长马晓辉申请:“我想回火场去。”马晓辉回复他:“不行,急性阑尾炎可不是闹着玩的,安心休息。”

事实上,1个月前,陇南森林消防支队晋级意愿摸底结果刚上报了凌杰的情况:30岁,身上伤病累累,今年按时退役。张鹏原本不让凌杰到火场一线。面对大火,凌杰不放心新人的安全,也习惯了凡事冲在前。他向张鹏表示,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他说:“是要转身了,可我想再往前走几步”。

24日凌晨,凌杰从手术台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叮嘱水泵组的同事看好泵,输水千万不能停。

火灭之后是映入眼帘的夕阳

“这是最后的攻坚战了。”8月25日凌晨,重庆大足区万古镇火场的火即将被扑灭,罗泽彬发现,虽然队友们已经连续奋战了4天,但大家都很亢奋,并形成了一个共识:“这是最后一晚上了”。那天晚上,没人愿意去轮休,都想连夜把火线处理完。他说,“我感觉,兄弟们心里面是非常高兴的。”

8月25日凌晨4点50分,张鹏坐在北碚区歇马火场隔离带的边缘,5分钟前,火场嘈杂的声响在最后一个烟点处理完毕时仿佛戛然而止,带着火场余热的微风抚过耳畔。他打开手机想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凌杰,却发现凌杰的消息快了他一步:“指导员,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小心点。”

很多好消息在这一天传来。据重庆市应急管理局消息,重庆铜梁、巴南火场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8月25日8时,重庆铜梁区永嘉镇森林火灾明火已扑灭。巴南区界石镇森林火灾南线明火已全部扑灭,北线已保持无明火状态15小时以上,均无人员伤亡。

“太缺觉了。”火扑灭后,张鹏最想干的事就是睡觉。张鹏说,一直在行动中其实不太容易感到疲劳,即使困了,就喝一些功能性饮料撑着。一旦开始休息,疲劳感立马就上来了。

这些天下来,他们有时彻夜战斗,一晚上最多睡过3个小时,不是在车上睡,就是在各个山头和衣而卧。有一天,在火场旁边,队伍里的消防员唐召成手上拿着没吃完的面包,靠在树上就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没嚼的面包。张鹏既心疼这些年轻消防员,又为他们骄傲。

火灭后,那些过火的森林已由火红色变成黑色。撤下火场时,杨云鹏被烟熏得黝黑,他向志愿者借了手机给父亲打去电话,妻子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十分担心他。此前,在接到跨省驰援重庆的命令时,作为新郎官的杨云鹏正在办婚宴,向家人说明情况后便立即归队,由妻子和父母招待家中的客人。这也是1997年出生的杨云鹏,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扑火。

在这次扑火过程中,杨云鹏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志愿者从四川买票赶到火场来支援,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乡,想为家乡出力。事实上,这位志愿者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离开家时,他并没有告诉爷爷奶奶他去干啥。

志愿者们在支援。重庆山路崎岖,大型车辆进山不易,很多摩托车骑士将这些消防战士载进山。一位大理森林消防员在感谢信中写道:重庆山火的歼灭也是重庆人民用摩托车载出来的。

离开重庆时,杨云鹏在感谢信中写道:“这次驰援重庆,让我深深感受到重庆不只有‘热度’更有‘温度’,大家的热情比高温更热,团结协作和守望相助比火光更亮,待风调雨顺,山河秀丽时,欢迎大家来云南来大理看苍山洱海,我在这里等你们哦!”

火快扑灭时,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大理支队的消防队员看到了夕阳。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大理支队 嬴光万/摄

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大理支队一位消防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随着他们所在火场的火被扑灭,映入眼帘不再是冲天的火光,而是漂亮的夕阳。

8月26日,罗泽彬和队友们返回了成都,回去后他们第一时间把所有装备进行了检修维护。他说,“重庆或四川再发生火灾,我们肯定是第一时间出动的。”两天后,他们再次奔赴火场。

责任编辑:宁迪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